大姑姑

大姑姑

蒲 楚

她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睡眠

正像她当年在虎门

习惯了制衣厂的炎热与灰尘

习惯了可疑的饭菜，瘦小的胃

习惯了把汗水挥发成别人的华服，自己薄薄的钞票

习惯了日夜加班，一天十五个小时的劳动

习惯了在异乡，佳节独自一人

在忙碌的空隙随便理理凌乱的短发

习惯了老板的呵斥，狭窄的铁皮房

习惯了坐在牌桌上的姑父

两个不爱读书、却爱名牌的儿子

在蒸腾的海风里混了十六年

她凭着天衣无缝的手艺

在家里修了一栋平房，存了八万元钱

习惯了乡亲们啧啧赞叹

还习惯了一把钻子在咽喉里来回游动

直至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睡眠

这就是我的大姑姑啊，一个制衣厂女工

年龄凝固在四十二岁

一九九二年带着花朵般的青春来到虎门

二00七年带着无可反抗的癌症回了家

在农历年底永远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睡眠

奶奶说，真狠心呀

两年了，也没有托个梦

尘世有什么可以安慰她的啊

异乡与家乡，疲惫千里相牵

生活的压力一层裹着一层

有一次，她对我说——

真想变成一尾鱼

没有烦恼，谁也找不到

上帝保佑！这个制衣厂女工，淋巴癌患者

牌棍的老婆，两个90后孩子的母亲

终于梦想成真

她潜伏在大地深处

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睡眠

没有烦恼，谁也找不到

2008年12月25日夜于深圳凤凰岗

2009年2月10日夜定稿于深圳凤凰岗